外賣盒裡的番茄炒蛋泛著甜膩的光澤。我機械地咀嚼著，舌尖卻固執地尋找記憶中的咸鮮。這已經是本週第三次點這道菜了——明明最討厭甜口，卻偏要自虐般地重複品嘗這份失落。我討厭甜口的番茄炒蛋，我討厭口無遮攔的自己，更討厭假裝瀟灑的自己。脫離了族群的羊羔又該如何生存？我一邊靠著微不足道的工資勉强養活自己，一邊彌補自己的謊言。

可謊言不會消失，只會越說越多，隨著時間的流逝變成無法修補的大洞。

門鎖轉動的聲音讓我渾身緊繃。三年未見的姐姐就這樣闖了進來，髮梢滴著雨水，手裡提著那個印著向日葵的舊保溫盒。

「媽非讓我送來。」她踢掉濕透的球鞋，那是中學時我們吵架後她總會做的動作。保溫盒打開的瞬間，金黃的蛋塊裹著紅亮茄汁，蔥花在熱氣中輕輕顫動，咸香撲面而來。

中學時期的我們總是在爭論不休，就連番茄炒蛋的口味應該是甜口還是咸口都能吵上一週。上學的時候在吵，回家的路上在吵，就連睡覺的時候也不會停下。姐姐就是我一生的宿敵，我們每一個選擇都能夠恰好地站在對立面。

我們沉默地對坐，筷子偶爾碰撞出清脆的聲響。她突然夾走我外賣盒裡的一塊甜口炒蛋，我則舀起她帶來的咸口菜餚。味蕾同時嘗到兩種滋味時，我突然想起十六歲發燒那晚，半夜醒來發現姐姐正偷偷往我嘴裡塞她最討厭的咸口番茄炒蛋。

「其實……」

姐姐的筷子在米飯上划著圈，「媽每次都做兩份。你離家後，咸的便放在冰箱裡。」她的聲音越來越輕，「就放在你最喜歡的藍花碗裡……」

雨聲忽然變得很大。我低頭扒飯，嘗到嘴角咸澀的滋味。不知是炒蛋太咸，還是別的甚麼。姐姐的筷子掉在地上，她彎腰去撿時，我聽見很輕的抽泣聲。

在這個被雨水淹沒的夜晚，我們終於吃完了所有甜的和咸的番茄炒蛋。就像終於咽下了這些年所有倔強，所有沒說出口的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