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廂門被推開的那一瞬，熱氣混著餐廳的豉油香撲面而來，暖黃的燈光漫過門縫，時光的閘門也隨之緩緩拉開。十年了，同學們還是當初的樣子，只是有些需要多看幾秒才能與當年的身影重疊。空氣裡浮動著一種奇異的張力，這是久別重逢的欣喜，也是歲月流逝的證明。我站在門口呆了兩秒，才在眾人的嬉鬧聲中認出了那個曾經坐在我前排的短髮姑娘，她正抬手撥過額前的髮絲，一頭溫柔的長卷髮隨著動作晃動，怪不得人們常戲言：「女大十八變」了。

圓桌上擺著幾道剛端上的熱菜，蒸魚的蒸氣在白瓷碟邊裊裊升騰，玻璃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，大家按照當年的座位習慣自發地落座，彷彿有一種無形的引力將我們拉回學生時代。起初的寒暄帶著些客套，彼此打量著眼角的細紋，髮間的銀絲，說著「你還是老樣子」的善意謊言。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急促，像一首久別重逢的前奏曲。

酒過三巡，話匣子慢慢打開。不知誰先笑著問了一句「你以前最愛偷藏在抽屜的漫畫，現在還在嗎？」，氣氛頓時鬆了下來。有人說起當年班主任的口頭禪，模仿得十分相像，引得滿堂哄笑。隨即，又有人翻出手機裡學生時期的老照片，大家擠在一起辨認照片的臉孔，指認著誰暗戀過誰，誰又曾在課堂中偷偷玩手機時，被老師抓到並通知家長，結果被沒收手機一周。那一刻，時光彷彿倒流，我們又成了那群在操場上追逐打鬧的少年。笑聲很響，像潮水一樣輕輕拍散了這十年裡累積的隔閡。

就在這熱鬧的時刻，我注意到對面的一心。他微笑著聽大家說笑，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，當年他是運動會上衝線的健將，如今連舉杯的動作都慢了半拍，後來才知，他剛經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手術。旁邊的允行是當年班裡的班長，此時手正輕輕撫著小腹，如今即將成為孩子的母親。我們都在各自的軌道上奔跑，有人順遂，有人顛簸，有人意氣風發，有人沉默承擔。

最令人動容的是有容。他端起酒杯，沉默良久，說：「當年我父親病重，是你們偷偷湊錢塞進我書包裡的，我一直沒機會說謝謝。」話音落下，包廂裡忽然安靜。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細節，像老電影一樣在每個人心裡回放，和剛才推門時拉開的時光閘門遙遙相應。我記得那天早會，有容打開書包呆住的樣子，也記得大家假裝甚麼都沒發生，卻在背後悄悄交換眼神。原來，有些情誼從未走遠，它只是沉澱在時間的深處，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重新湧上來。

散場時，夜色已深。大家站在飯店門口，遲遲不肯離去。有人提議再聚，有人笑著說下次一定。的士一輛輛駛來，熟悉的身影一個個地離去。我望著路燈下漸漸稀疏的身影，看著有容拖著略顯沉重的背影鑽進車廂，忽然鼻頭一酸，不知道下次見面，他的眼角又會多添幾道皺紋。我忽然覺得這場聚餐像一場微縮的人生，我們在同一個起點相遇，然後沿著不同的方向奔流，偶爾匯合，又終將分開。有人過得很好，有人過得不容易，但此刻，我們都放下了各自的負擔，做回了一群單純想念彼此的人。

這頓飯吃得五味雜陳，有重逢的甜，有離別的酸，有看到彼此變化的苦澀，也有被記憶溫暖的辛辣。但所有滋味混在一起，恰恰是人生最真實的味道。我想，這就是同學聚餐的意義吧，它讓我們在奔忙的生活停一停，看一眼來時的路，以後無論遇到甚麼難關，想起今晚這滿室的笑聲，然後帶著那一點點舊時的溫暖，繼續往前走。

下次再聚，不知又是何時。但我知道，今晚的這些面孔，這些話語，這些笑與淚交織的瞬間，會像星光一樣，在我的記憶里長久地亮著。正如思賢臨別時說的那句話：「不管過得好不好，能來就好。」是啊，能來就好。歲月改變了我們的模樣，卻改變不了我們曾經同窗的那段青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