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,十年之後
- 作者筆名:Lau Tsz Lan
- 發表日期:2026-08-31
- 寫作年級:S3
- 字數:963
- 文章類別:其他
相機快門的清脆聲響,在畫廊空曠的空間里蕩出細微回音。我按下最後一張照片的拍攝鍵,隨即對著滿牆的作品深深吸了口氣——這是我第一個個人攝影展,主題是「錨點」。展覽入口處,一張泛黃的拍立得掛在最顯眼的位置,向日葵在午後陽光里熱烈綻放,照片右下角寫著:2016年夏,與江澄。
十年了。
我早已不是那個對拍照嗤之以鼻的中學生。現在我的背包里永遠躺著一台相機,像別人帶錢包或鑰匙般自然。這些年間我拍過喜馬拉雅山脊線上第一縷晨光,拍過撒哈拉沙漠里蜷縮的甲蟲,拍過無數陌生人的眼睛——但我的鏡頭最常對準的,始終是那些最平凡、最容易消逝的瞬間。
展出的作品里有一張特別引人駐足:同一片海灘,連續十年的夏天,同一塊礁石上爬滿的青苔在逐年變化,顏色由淺綠到深褐又回歸淺綠,像自然在呼吸。展覽手冊上我寫道:「我們以為永恆是堅固的,其實它是脆弱的。我們以為記憶會消退,其實它只是等待被喚醒。」
三天後的傍晚,一位女子站在那組海灘照片前,看了很久。她背對著我,肩膀微微起伏,長髮揚起,我認出了她右耳垂上那顆小痣。
「江澄。」
她轉過身來。時間在她臉上刻了些許痕跡,但那雙眼睛還在,像十年前一樣盛著光。「我從倫敦飛回來看展,」她聲音有些哽咽,「我母親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了你的作品。」
我們走到展廳外的長椅上坐下,就像兩個老鄰居在小區花園裡閒聊。十年里她讀了建築,現在在倫敦的事務所工作。我告訴她我成了攝影師,並且仍然隨身帶著那台老舊相機——它早就不能用了,快門按下去再不會吐出相紙,但我習慣了它的重量,它讓我安心。
「那台相機還留著?」她問。
「它在雜貨間里待了十年,又在我包里待了十年。」
我們都笑了。笑著笑著,空氣安靜下來,風把樹影吹得搖晃。她從包里拿出一本小冊子,翻開,竟是和我們當年那本相冊一模一樣的款式,裡頭貼著各種照片:大本鐘的剪影、泰晤士河的薄霧、攝政公園裡低頭吃草的鹿。
「我也習慣了,」她指著最後一張空頁,「這是留給你的。」
我突然想起十年前我們最後一次合影時那聲清脆的「三、二、一」。此刻彷彿又是倒計時的終結——我打開背包,取出新相機,把她和夕陽和十年的風一起框進取景器里。
「三——」
「二——」
「一——」
咔嚓。
相紙緩緩吐出,畫面漸漸顯影。江澄低頭湊過來看,像從前一樣。
我把相紙遞給她:「貼上去吧。」
她指尖微微顫抖,揭開最後一頁的塑封,輕輕把照片按了上去。十年的空白,在這一瞬被填滿。
然後風又吹起來了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但其實一切都不同了——我們終於明白,有些東西不是用來記住的,是用來再次相遇的。而那台老相機就躺在我背包最底層,像一個沈默的見證者,它比任何一個人都更懂得,時間最終會教我們的,是耐心等待快門再次按下的那個瞬間。